“这是我的马!”米柯尔卡叫( jiào)道,一边抡起辕木打了下( xià)去,只听到一阵沉重的猛( měng)击声。
“揍死它,揍死它!您为( wèi)什么不揍啊!”人丛中有个( gè)声音叫道。
米柯尔卡又挥( huī)起辕木来,这匹倒霉的马( mǎ)背上又挨了一下猛揍。马( mǎ)屁股坐下去了,但它又跳( tiào)起来拉车,使出最后的一( yī)丝力气,一会儿晃向左边( biān),一会儿晃向右边,想拉动( dòng)车;可是六条鞭子从四面( miàn)八方一齐向它打来,那根( gēn)辕木又举起来,第三下,接( jiē)着第四下,有节奏地猛烈( liè)地揍在它的身上,米柯尔( ěr)卡气得发狂了,恨不得一( yī)击就把它揍死。
这段令人( rén)心碎的描写出自陀思妥( tuǒ)耶夫斯基的《罪与罚》,是拉( lā)斯科尔尼科夫在实施他( tā)那“超人”理论前的关键梦( mèng)境。在这个梦里,童年的他( tā)目睹一匹马被活活打死( sǐ),他冲上前去,抱住那血淋( lín)淋的马头亲吻,然后握紧( jǐn)小拳头冲向施暴者。这个( gè)场景如同一道闪电,照亮( liàng)了拉斯科尔尼科夫灵魂( hún)深处未被理论完全侵蚀( shí)的同情心,预示了他最终( zhōng)将走向的不是超人哲学( xué),而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式( shì)的赎罪。
而历史给我们开( kāi)了一个更为辛辣的玩笑( xiào):1889年1月3日,据说尼采在都灵( líng)的卡罗·阿尔贝托广场目( mù)睹一匹马遭鞭打,他泪流( liú)满面地冲上前去抱住马( mǎ)的脖子,从此陷入精神错( cuò)乱。这个传说经过后世学( xué)者的考证,很可能是后人( rén)编织的神话——一篇发表于( yú)事件发生11年后的匿名报( bào)道,为这位敌基督的哲学( xué)家披上了基督式的外衣( yī)。那个在哲学体系中呼唤( huàn)“超人”、批判“奴隶道德”的尼( ní)采,在传说中却成了为了( le)一匹马而哭泣的圣愚。
多( duō)么绝妙的反讽!那个在理( lǐ)论上否定同情心的哲学( xué)家,在传说中被赋予了最( zuì)极致的同情;那个呼唤超( chāo)人的声音,最终被塑造成( chéng)了一个需要被同情的弱( ruò)者。世人用他最厌恶的叙( xù)事方式,完成了对他最彻( chè)底的背叛。
那么,马去哪里( lǐ)了?新晋诺贝尔文学奖得( dé)主拉斯洛对刚在简中互( hù)联网改好自己名字的塔( tǎ)尔贝拉曾这么问过。

这个看似简单的问( wèn)题,却成了理解匈牙利导( dǎo)演塔尔杰作《都灵之马》的( de)关键钥匙。在这部被誉为( wèi)“终极悲观主义”的电影中( zhōng),塔尔将尼采传说中那匹( pǐ)受难的马拉进了他的影( yǐng)像世界,声称要探索“之后( hòu)发生了什么”。然而,我们目( mù)睹的恰恰是对电影本质( zhì)最彻底的背叛。
塔尔宣称( chēng)他的电影是“回到事物本( běn)身”(zu den Sachen selbst!)的现象学实践。但如果( guǒ)我们认真审视胡塞尔现( xiàn)象学的核心要义,就会发( fā)现《都灵之马》是对这一原( yuán)则的全面反动。现象学要( yào)求我们“悬置判断”,放下所( suǒ)有先入为主的理论预设( shè),让事物如其自身所是地( dì)呈现。然而在《都灵之马》中( zhōng),每一个元素从出现的那( nà)一刻起,就被强行赋予了( le)沉重的象征意义。那匹拒( jù)绝行动的马,从第一个镜( jìng)头开始就不再是一匹真( zhēn)实的马,而是“意志消亡”的( de)符号;那口逐渐干涸的井( jǐng),赤裸裸地指向“生命之源( yuán)枯竭”的隐喻;就连父女俩( liǎ)每天食用的那颗土豆,也( yě)失去了作为食物的本真( zhēn)存在,沦为“生存困境”的呆( dāi)板注脚。
胡塞尔提出的“生( shēng)活世界”概念,强调那个在( zài)前科学、前理论状态下直( zhí)接被给予我们的世界。而( ér)塔尔通过其高度风格化( huà)的形式暴力,系统性地抽( chōu)空了影片中所有的生活( huó)质感。影片中那对父女的( de)日常生活被简化为一系( xì)列机械的重复动作:起床( chuáng)、穿衣、眺望窗外、打水、吃土( tǔ)豆、睡觉。这些动作并非为( wèi)了展现生活本身的丰富( fù)肌理,而是为了演示一个( gè)关于“存在虚无”的既定命( mìng)题。这种对生活的抽象化( huà)处理,使得人物失去了具( jù)体的历史性与社会性,沦( lún)为演示哲学概念的傀儡( lěi)。父亲和女儿之间的关系( xì)缺乏任何真实的情感流( liú)动,他们的沉默不是充满( mǎn)潜台词的生活沉默,而是( shì)哲学概念的真空。那个与( yǔ)世隔绝的农舍,不是某个( gè)具体的地理空间,而是一( yī)个被精心设计的形而上( shàng)学实验室。
塔尔引以为傲( ào)的长镜头美学,在《都灵之( zhī)马》中暴露了其本质上的( de)虚伪性。这些看似“真实时( shí)间”的镜头,实际上是对体( tǐ)验时间的暴力扭曲。在真( zhēn)正现象学的电影实践中( zhōng),长镜头应该让观众沉浸( jìn)在时间的流动中,感受生( shēng)活的节奏和质感。但在塔( tǎ)尔这里,每一个镜头的长( zhǎng)度都不是由生活本身的( de)节奏决定的,而是由导演( yǎn)的哲学意图精确计算的( de)。当镜头固执地停留在那( nà)扇窗外,看着风沙日复一( yī)日地吹袭时,我们感受到( dào)的不是时间的自然流逝( shì),而是导演在耳边不断重( zhòng)复:“看啊,这就是存在的荒( huāng)芜!”这种形式上的控制欲( yù),使得观众无法与银幕世( shì)界建立真正的现象学联( lián)系。我们的意识不再能够( gòu)自由地指向对象,而是被( bèi)强制性地引向导演预设( shè)的终极意义。这完全背离( lí)了现象学“意向性”的核心( xīn)概念——意识总是关于某物( wù)的意识,而这种关于性应( yīng)该是自由的、开放的,而非( fēi)被预先决定的。

最( zuì)令人难以忍受的是,塔尔( ěr)在影片中构建的悲观主( zhǔ)义是如此的彻底和不容( róng)置疑。当风不停地吹,当灯( dēng)次第熄灭,当世界在六天( tiān)内走向彻底的黑暗,我们( men)看到的不是一个可能世( shì)界的展开,而是一个完全( quán)死冷的悲观主义的机械( xiè)演示。这与陀思妥耶夫斯( sī)基和尼采形成了鲜明的( de)对比。在《罪与罚》中,尽管拉( lā)斯科尔尼科夫经历了深( shēn)重的罪孽和精神折磨,但( dàn)最终通过索尼娅的爱,他( tā)找到了救赎的可能。在尼( ní)采的哲学中,即使面对上( shàng)帝之死的虚无,他依然呼( hū)唤超人能够超越这种虚( xū)无,创造新的价值。但塔尔( ěr)不允许这样的可能性存( cún)在。他的电影世界是一个( gè)完全封闭的系统,所有的( de)门窗都被钉死,所有的出( chū)路都被堵上。这种绝对的( de)悲观主义不仅是对生活( huó)的背叛,也是对哲学思考( kǎo)本身的背叛——因为真正的( de)哲学永远向可能性敞开( kāi),而塔尔的电影却将一切( qiè)都封闭在预设的结局之( zhī)中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马去( qù)哪里了?在陀思妥耶夫斯( sī)基那里,马是一个触发同( tóng)情和反抗的契机;在尼采( cǎi)的传说中,马是一个引发( fā)精神崩溃的导火索;而在( zài)塔尔的电影中,马成了一( yī)个纯粹的符号,一个被用( yòng)来证明导演哲学观点的( de)工具。这匹在影片开头还( hái)偶尔走动几步的马,到后( hòu)来完全拒绝行动,最终在( zài)厩中等待死亡。它的命运( yùn)不是作为一个生命体的( de)命运,而是一个哲学概念( niàn)的必然结局。我们看不到( dào)它作为一匹真实的马应( yīng)有的生命表现——它的痛苦( kǔ)、它的渴望、它作为生命体( tǐ)的任何内在性都被抽空( kōng)了,它只是一个演示“意志( zhì)消亡”的教学模型。这种对( duì)生命的抽象化,或许是电( diàn)影所能犯下的最深的罪( zuì)过。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( xíng)式,其最大的魅力在于它( tā)能够捕捉和呈现生命的( de)丰富性、矛盾性和不可化( huà)约性。当塔尔为了服务于( yú)他的哲学命题而牺牲了( le)这种生命质感时,他实际( jì)上背叛了电影艺术的本( běn)质。
《都灵之马》无疑是一部( bù)技艺精湛的作品,它的每( měi)一个镜头都经过精心设( shè)计,每一个声音都经过仔( zǎi)细调配。但正是这种过度( dù)的控制,使得影片失去了( le)艺术最宝贵的东西——生命( mìng)的呼吸。陀思妥耶夫斯基( jī)的东正教救赎或许显得( dé) sentimental,尼采的超人哲学或许过( guò)于激进,但至少它们都在( zài)尝试回应生命中的根本( běn)问题,都在寻找超越困境( jìng)的可能。而塔尔给我们的( de)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宇宙( zhòu),在这里,所有的门都关上( shàng)了,所有的光都熄灭了,剩( shèng)下的只有风沙和无尽的( de)黑暗。
这让我想起另一个( gè)关于马的故事:在卡夫卡( kǎ)的《乡村医生》中,当医生陷( xiàn)入困境时,两匹神秘的马( mǎ)突然出现,带着他开始了( le)超现实的旅程。卡夫卡的( de)马代表着可能性,代表着( zhe)超越现实困境的奇迹。而( ér)在塔尔的电影中,这种可( kě)能性被彻底扼杀了。也许( xǔ),真正的电影不应该像塔( tǎ)尔那样,将生活简化成一( yī)个哲学命题的演示,而应( yīng)该像那匹带着卡夫卡的( de)医生踏上旅程的马一样( yàng),向我们展示生命中那些( xiē)意想不到的转折和可能( néng)性。在电影已经被各种理( lǐ)论和意识形态重重包围( wéi)的今天,我们更需要的是( shì)那种能够打破框架、重新( xīn)让我们惊讶的电影——那种( zhǒng)让马重新奔跑起来的电( diàn)影。
当我们在昏昏欲睡的( de)快三个小时电影之后,或( huò)许应该问问自己:我们到( dào)底是在寻找一个能够解( jiě)释一切苦难的终极答案( àn),还是更愿意拥抱生命中( zhōng)那些无法被理论化的鲜( xiān)活瞬间?塔尔的电影给了( le)我们前者,但真正的生活( huó),或许更接近后者。在这个( gè)意义上,塔尔背叛自己的( de)宣言、《都灵之马》不仅背叛( pàn)了电影,也背叛了生活本( běn)身。









